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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鸿萍影之霏霏“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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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心文学回忆录撷英——《圣经》   

2017-07-07 15:42:5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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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来到了西方文学的正流本源。如果说希腊神话和史诗是西方文学长河的发源地,那么《圣经》则构成了这条长河上游的主体部分,其融宗教、历史、文学与一身“影响人类精神的势力,遍及全世界”。

 木心说:“《圣经》全书只有一个主旨:人寻求上帝。历史、诗歌、预言、福音、书涵,都蕴着对上帝的爱。”

 《圣经》不是一部书,而是许多书的总集,因此其也没有固定唯一的作者,但却保持了几乎一致的叙述风格。用木心的话概括就是,它“文字明白简朴,思想直接有力,有一种灵感、一种气氛,笼罩你。”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启示性。

  我第一次接触《圣经》是在十多年前,有一次回山东老家在二叔家看到的,是一部简装的《旧约》。二叔那时候有一段时间精神压抑,处在抑郁的边缘,不知因了什么样的机缘,他开始信奉基督教,一有空闲就看《圣经》。其实我清楚他根本没有真正深信下去,把《圣经》也只是当作了农闲打发时间的读物,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

 我当时得了那本书后,因为时间关系也没有深入细致的读下去,“创、出、利、民、申”五记,大约也就读完了“创世纪”和 “出埃及记”。当时对圣经的语言风格便产生了深刻印象,真的就像木心所说的那样,文字质朴而简洁,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特殊美感。而且圣经的故事性也很强,本身具有极高的文学欣赏性。

圣经》由两部分组成: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旧约是犹太教的经典,即上帝与犹太人所订之约。犹太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一神教,对后世流行于欧洲和阿拉伯世界的基督教、天主教和伊斯兰教,都产生过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旧约》,是希伯来民族在千年间所产生的最好的文学。”这是木心对《旧约》的基本评价。所谓希伯来民族就是古犹太人的前身。《旧约》最早就是用希伯来语记载的,后来被转译成拉丁文及欧洲各国语言。圣经最早的中文译本大约出现在十六世纪中后期,由利玛窦等西方传教士译介过来。

《新约》即上帝藉他的儿子耶稣与信徒重新立的约。

 木心介绍:“《新约》,不限于一国一族,而是从开始就预示着通向世界的伟大文学。”木心特别推崇《新约》的文学性,认为其思想性也胜过《旧约》。《新约》是用希腊文写的。

 木心判断:“《旧约》的文字与思想,天然和谐,是由于希伯来人的语言,而《新约》作者似乎都是犹太人(除了一个圣.路加),以犹太人的思想注入希腊的范畴,这种和谐就不能再有了”

 木心认为:“耶稣是天才的诗人,他的襟怀情怀不是希腊文、希伯来文所能限制的……他是众人的基督,更是文学的基督。”

 木心称他自己到目前(其讲述世界文学史的时候)为止,《旧约》不敢说读过几遍,读《新约》,无论如何超过一百遍。他把《旧约》比作是外公外婆家,不常去,去也就是为看看舅舅的儿子女儿(即《旧约》中的“诗篇”“雅歌”)。

 《旧约》五记“创、出、利、民、申”,向来称为“法典”,传说为摩西所做,故又称“摩西五书”。摩西正是圣经《旧约》“出埃及记”里的主角。

 “创世纪”是历史画家的脚本,可以说深刻地影响了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和雕刻艺术。木心强调“要重视其中永恒的象征意义,艺术家必须读‘创世纪’。”

 其他三记是叙述祭祀献礼、民事诉讼、人际关系的,对于普通读者来讲可能没有耐性读。木心也认为“从前读,觉得古代人也难对付,愚蠢而复杂,行为不讲理,口头最喜欢讲道理。”他举例说“‘利未记’有一句:‘你要爱你的邻人如爱你自己。’整个基督教真谛,就在这句,但正是这句,问题最大。”

 继而木心接着阐述“你的邻人是什么人?他利用你的爱,损害你(佛家还要糟糕‘舍身饲虎’)。宗教总是从情理开始,弄到不合情理,逼人弄虚作假”。

 我认为政治有时候和宗教很像的,都有虚伪性在里面,但宗教的虚伪直白而单纯,而政治的虚伪阴暗而龌龊,相比之下可能宗教更可爱些。

 木心接着说“说了一阵《旧约》的坏话,其实不是心里话——《旧约》是很值得读的,以色列民族是伟大的。他们经识的痛苦太大,信仰上帝是因为实在疲乏了,绝望了。”

 接下来讲述《新约》。

《新约》原典都是用希腊文写的,作者主要有四个: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除路加外其余几位都是犹太人。木心介绍,他们用的希腊文与荷马、柏拉图所用的不一样,已是纪元后通行的白话文,而当时的文士仍用古典的美文。我分析,《新约》的语言有点类似于中国半文半白的书面语言,就像《水浒》、《红楼梦》里的语言,只不过相比之下《新约》的语言历史要比后者久远的多。

木心认为,《新约》作者采用口语化的文体,很明智,得以广为宣传。据木心介绍,《新约》的写作至少是在耶稣离世大约三十年后,耶稣的实际生日约是纪元前(公元前,笔者注)六年,其上十字架的日子,有说是纪元后(公元后)二十九年,有说是三十一年,总之没有到四十岁。最古老的“马可福音”,约在纪元后七十年,当亲眼见过耶稣的人都死了之后,马可开始动手写。

“四福音书”的伟大,是耶稣的伟大,因而《新约》弥漫着耶稣的伟大人格。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都不是专业作家,平时从来不写文章,却创作了千古不朽的篇章。而且总起来形成一种体裁风格,后世曾称为“圣经体”。

对于圣经体,木心的体会是“每当自己写出近乎这种体的文辞,心中光明欢乐,如登宝山,似归故乡。为什么呢?为什么文字趋近《圣经》风格会莫名其妙地安静、畅快?神秘的解释是:圣灵感召。实在的解释是:归真返璞。”

圣人“述而不作”,东西方皆然。记录孔子言行事迹的《论语》就是其弟子们的功劳,与《圣经》特别是《新约》如出一辙。

木心说:“耶稣真正是一位绝世的天才,道德与宗教的艺术家。”

又说:“耶稣开始不讲道,在旷野中想。回来后,常到圣廷与人辩论。少年口才好,问题好,青年期才登山讲道。”

他一上来就以虚开始,如音乐。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土地……怜恤的人有福了……人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

 这是耶稣布道的开篇,对此木心评论道“口气之大。此后任何诺贝尔奖获得者哪里说得出这种话!这是文学的说法,纯粹的理想主义,纯粹的无政府主义。全虚,一点效用也没有。全世界理想主义都有目标。耶稣的理想主义毫无目标。”我理解,耶稣的毫无目标正是其目标,他说的话是无界限的,超出了一般哲学的范畴。

 木心说:“以现代理性看耶稣的话,破洞很多。要不求甚解地去解。不求甚解就是一种解。”

 又说:“耶稣以圣人之心度凡人之腹,圣人很苦恼,凡人做不到。”

 耶稣反对发誓。在他之前,人类行为的最高原则是不可背誓,而在耶稣看来,发誓本身已是取巧,真正的善是不必发誓的,否则已带有欺骗性。他深深理解人性:有起誓,就有背誓。犹大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达芬奇的名作《最后的晚餐》描绘的就是这一著名宗教历史公案的场景。

 关于“打右脸给左脸,勿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爱仇敌……”这些圣经里的话,木心认为“是无抵抗主义的最高纲领。甘地、托尔斯泰都遵守,都信以为真,身体力行。”

“这段话的精义是什么呢,在于开启人的心怀…….两个好人误会了,一方解释不了,或来不及解释,一方情急动手了,被打的不还手、不躲避,打的那个就会自省:他是好人啊,惭愧啊,误会他了,委屈他了。”

“这种忍辱功夫,以柔克刚,是为使人愧悔,是感化的战术。佛家的慈悲、道家的虚纳都源于这种无抵抗的抵抗,以含垢忍辱占上风。吓倒你,不彻底的,使你惭愧而悔改,才是真的征服。”

 不过木心紧接着强调“耶稣的心理战仅限于好人之间。歹人、不义之徒,打了右脸打左脸,剥了外衣剥内衣。人类历史就这样。代表人类雕像的,就是鼻青脸肿的亚当、夏娃,赤条条一对,被强逼白走了两千年。”

“世界是一群左右脸给人打、内外衣给人剥的亚当和夏娃。都给人白打,给人白剥!”

 木心推荐《新约》里的两段辞句,认为意象、语气都美:

“所以我告诉你们:不要为生命忧虑吃什么,喝什么,为身体忧虑穿什么。生命不胜于饮食吗?身体不胜于衣裳吗?你们看那天上的飞鸟,也不种,也不收,也不积蓄在仓里,你们的天父尚且养活它,你们不比飞鸟贵重得多吗?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所以不要忧虑说:‘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这些都是外邦人所求的。你们需要的这一切东西,你们的天父是知道的。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所以不要为明天忧虑,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

紧接着木心评价“这已离开宗教,离开哲学,纯然是艺术,是古今诗歌中最美的绝唱,所有诗与之相比,都小气。他平稳,博大。”

语气一转,木心接着说“但耶稣的思想襟怀,纯粹理想主义,极端无政府主义,形上的,空灵的,不能实践的。‘真理’大致如此,凡切实可行的不是真理。老子的许多话也只能听、想,无法去做。”再次提到了东西方古老哲学的对比,有相通的地方。

木心继续阐述“这段话非常悲观,清醒,无可奈何。欲语还休地说出来,强烈的诗意,无懈可击的雄辩,有一种暂时的动人性,当时听者动了,事后还是糊涂,还是茫然——这就是诗。”

这令我想起陶渊明一句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还有鲁迅说过的一句话“当我沉默的时候,我觉得很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文学就是这样的欲语还休,隐藏深意,产生美感。

木心认为:“全部基督教教义,就是‘你要人如何待你,你就如何待人’。”

“这一句话最简单、最易解,但人类已做不到了。”

凡是伟大的先知,或伟大的艺术家都是悲观的。木心在讲述这些伟大人物的事迹时,不知一次提到这一点。他自己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因为他经历过中国的“文革”,曾多次被拘,备受摧残。其实据我观察,早在文革之前,他就已是一名悲观主义者,文革只是进一步印证了其内心的想法而已。

尼采说:十九世纪,上帝死了。木心说:二十世纪,人类死了。

他说“像样一点的思想,是有毒的。尼采是很毒的,耶稣是很毒的。”

又说“知与爱永成正比。知得越多,爱得越多。逆方向意为:爱得越多,知得越多。”

继而其判断:“知是哲学,爱是艺术。艺术可以拯救人类。”

普及点基督教常识,十二门徒:西门、安德烈、西庇太的儿子雅各、约翰、腓力、巴多罗买、马太、多马、亚勒腓之子雅各、达太、奋锐党的西门、犹大。

耶稣差他们(十二门徒)去外省,边走边讲:“天国近了,你们忏悔吧。”

“我让你们去,如放羊入狼群,所以你们要机警如蛇,驯良如鸽。

被人捉住时,勿考虑说什么。上帝自会教给你说什么。

兄弟要把兄弟,父亲要把儿子,送到死地。

唯忍耐到底的必然得救。哪城迫害你们,你们就都到另一城去。

那杀身体的人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

我不是叫地上太平的。我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儿与父生疏,女与母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在世界上的敌人都是自己家里的人。爱父母胜过爱我的,不配做我门徒。爱子女胜过爱我,不配做我门徒。为我献出生命者,能得到生命。”

 记得当初读《圣经》读到类似的教义时,我的第一感觉是:耶稣好自私啊!在《旧约》里耶和华类似的表述更是比比皆是,真是一对自私的父子。难怪犹大会背叛。所以我辈都是俗人,需要上帝拯救。

木心的感觉则是:“两千多年过去,这些问题太大了。我想想也害怕,门徒们何曾好好想过。两千年后,天国仍远,耶稣是幻想吗?以羊入狼群,注定灭亡,何以耶稣仍让他们前去?”

 木心接着讲:“耶稣的温柔特别细腻,刚烈特别斩钉截铁。出于温厚的真挚,他的人性的厚度来自深不可测的真挚的厚度。”

 最后木心留了道思考题:一方面这些伟人都是为人类,但另一方面,又是与人类决裂的。为什么?

既然是思考题,木心没有给出答案,让大家自己思考。

尼采说,真正的基督徒只有一个,即耶稣。

“天才的命运都是被利用的,被各人各取所需。”这让我想到了鲁迅先生。

“耶稣是永远不得平反的冤案,都被误解。”

“所有有趣的小孩子在学校走,突告母亲、姐姐送伞来了,必羞臊,这是心理。小学,性质上就是伊甸园。儿童有儿童的浪漫主义,一时出现父母,即拉回现世。天堂人间不能共存,世俗和理想难以沟通。所以,耶稣讲小孩子可以进天国。耶稣是个孩子。”木心最后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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