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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鸿萍影之霏霏“细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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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木心文学回忆录撷英——先秦诸子(老子)  

2017-08-17 15:39: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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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600年至公元前300年,是人类历史上所谓的“轴心时代”。这一时期在东西方几乎同时出现了一批思想、文化巨人,他们的哲学思考影响了人类数千年,至今连绵不绝。这些人中东方的代表有老聃、孔子、庄子、荀子等等;西方的代表则有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此外还有以色列犹太教的先知们及印度的释加牟尼等人。

     木心在讲述西方及近东(古犹太文明)文学的起源时,分别都提到过其中的一些人,但都未曾展开,因为既然是在讲述文学史,这些人的哲学思考主要体现在其思想价值而非文学艺术价值方面。

但东方的这些思想巨人就不同了,他们的哲学思考也许没有西方先哲那么系统、精密,也缺乏印度及古犹太先知们的那种宗教济世情怀,但却充满了浪漫的理想主义色彩,因而同时具备了极高的文学欣赏价值。比如庄子的《逍遥游》,甚至老子的《道德经》都算是公认的文学经典,语言汪洋恣肆,内涵深邃,极富哲理,是文学与哲学思考结合的典范。

木心认为:“春秋战国的哲学黄金时代,奇就奇在出了一批天才——三百年出十个思想家。以西方概率论,不算太多——不幸,中国从那时以后就不再出哲学家了,吃老本吃了两千多年,坐吃山空。”

在木心看来,中国古代哲学的巅峰及代表人物是老子,而非孔子。在他看来,老子是出世的,他能做到离开现象看本质,其思想是真正的终极关怀;而孔子是入世的,其思想是经世之学,强调伦理,主张实用,可谓后世实用主义哲学的先驱。两个人站的高度不同,格局也不同。

既然孔子是入世的哲学,又讲究实用性,其对绝大多数的芸芸众生具有普遍的启示和指导意义,因此主导中国人两千多年的“人生指南”只能是孔子的儒家学说,而不大可能是老子的思想。

老子的思想对芸芸众生来讲太玄奥了,不容易懂,更不易实践。但在治国方面,统治者有时会借鉴老子的思想,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此外其他思想流派包括儒家也都或多或少从老子那里吸取过思想营养。

木心讲:“李耳的思想最透彻、孤寂、凄凉、完全绝望”

又讲道:“他看破两大神秘:一是天,就是宇宙;二是人,就是生命。天,宇宙,是不仁;人,生命,是刍狗。这是李耳观察到最后,咬咬牙做出的判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老子《道德经》里一句很有名的话。哲学的两大终极命题:一个是宇宙,另一个就是生命。老子用一句话就高度概括了宇宙、生命及宇宙与生命之间关系的本质。

他强调宇宙的不可知和无常,同时也深感生命在宇宙当中的脆弱与无助。注意,他不是强调命运的无常,而是强调天即宇宙的无常,因此老子的思想显然不是唯心主义的范畴,他是唯物的,实事求是的,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尽管这在木心看来可能完全是扯淡,但至少用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框架去分析老子,老子是先进的。

老子强调宇宙的未知和不可测,他当然就无法解释宇宙的起源奥秘,对生命的起源就更无从谈起了,但这确乎不是哲学家的责任。探索宇宙和生命的起源,是科学家的任务。哲学家的使命是在于阐述宇宙和生命两者的关系及本质,而在这方面老子给出了一个答案。这样的思考涉及终极关怀,不仅远胜当时同时代世界各地的那些哲学先贤,即便是放在今天这个时代,老子的这种观察思考也是足够的新颖和令人震撼。

传说老子当年要出关,官吏劝他留下一些言论,他才口授,别人记录,留下了《道德经》。

木心说:“老子恨这个世界,觉得犯不着留什么东西来给后世,他又爱这个世界,要把自己的思想落成文字,给后来的智者。他的精神血统的苗裔明了他的痛苦,他的同代人没有一个配得上与他谈谈,他彻底孤独了二百年。”

“但他要在未来中找朋友,找知音,于是有《道德经》。从文体看,他不是写给‘刍狗’们看的,而是写给与他同级的人。”这同级的人,我以为至少有孔子、孟子、韩非子等人,其实严格来讲老子与这些人并列实在是有些谦虚,可不然呢,能够读懂其思想的人几乎就没有了。

后世奉《道德经》为道家的圣典、兵家的韬略、法家的理论。木心把《道德经》看作什么呢?他把它看作“是老子的绝命书,也是老子的情书。八十一章的第二十章,他破例哭出声来:‘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只我一个彷徨无着落,去哪里呢?”

木心讲:“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宇宙中,渺小的人都是奴隶,即使当了皇帝(包括教皇),如果人格渺小,一样是奴隶——伟大的人,必是叛逆者。”

“中国,上、中、下三等人,都尊‘天’为无上的主宰,尤其是儒家,以及后来的理学家,说到‘天’就跪下来了:‘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天命不可违也’”。

“独有老子,一上来就拆穿把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叛逆的气势好大!”不独人类,世间万物都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木心讲:“一般书生之见、市侩之见,乃至学者、专家、大儒,都说老子消极、悲观、厌世。我说正是一代代的愚昧无知、刚愎自用,才使老子悲观、厌世、消极。”

再回到文学史。木心说:“今天谈哲学家,开门见山,这座山,是中国最大的山。”

“诸子百家,是伦理学家,研究社会结构、人际关系;是政论家,讨论治国之策。只有老子思考宇宙、生命。庄子,是老子的继续,是老子哲理的艺术化。”

木心认为,中国哲学家只有老子一个,庄子半个。如果认为庄子文章如此好,算一个吧,那么中国总共两个哲学家。木心的评判标准显然极为苛刻。

木心总结老庄的思想特征:“老子是阿波罗式的,冷静观照,光明澄澈。庄子是狄俄尼索斯式(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笔者注)的,放浪形骸,郁勃汪洋。老子是古典的,庄子是浪漫的。老子是苦行的,庄子是享受的。老子是内敛克制,以少胜多,以柔克刚;庄子外溢放射,意多繁华,傲慢逍遥。奇妙就奇妙在,两者其实一体。”

木心认为:“老子生活的时代,是很坏的时代。政治卑鄙龌龊,各种治国理论纷纷出笼,而天下逾弄逾乱。”所以老子才提出“无为”、“无治”。但木心总觉得老子这般说法“是生气,是绝望,是唱反调,是现状逼得他往极端走。”所以,老子哲学是伤心人语,看透人性的不可救,索性让大家回到原始状态。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 …。

这是《道德经》里的一段话。木心评论:“非常极端,非常不现实… …明知做不到,不可能,他偏要这样说。这种近乎蛮横的心理,一定来自极大的痛苦。”

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也是发脾气的话,一是等于说,你做皇帝、做官僚、做军阀,都用不着;二,这么着,大家都不必勾心斗角、不必投机贩卖,不必尔虞我诈。”

老子最早知道中国的两种特产:一是暴君,一是暴民。

“中国从开始就受大罪,一代代暴君暴民,暴君杀人,暴民帮暴君杀,暴君再杀暴民,暴民急了,便杀暴君,然后自己做暴君,当然还是杀人。”所以老子说: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这句话,声色俱厉,十足老子风格,像是一下子喊出来,意义却复杂得很。”一语双关,既对暴君说,又对暴民说。人不怕死,判死刑也没用。用死去吓唬人们,无效,想别的办法吧。他反对法治,也反对人治,讲求无为而治。

木心评价老子捎带着评价孔子:“老子哲学的极精炼、极丰富,就在他有明晰肯定的宇宙观。反过来说,凡宇宙观糊涂,或者忽而偏向有神论,忽而偏向无神论,想说又不敢说,或者说不清,总是差劲的,不能算哲学家。例如孔丘。”

继而谈到老子的文学性:“语言直白,可是含蓄,这是很难的。几乎看不到还有别人能用这种文体。直白,容易粗浅,含蓄,就晦涩了,而老子直截了当说出来,再想想无限深意,我喜爱这种文体!”。这有点类似于西方的“圣经体”,但显然老子的著述比《圣经》更含蓄且富有哲理。

让我们来看看老子的文笔和文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木心评论说:“他的意思是说:原理呢,可以讲的,但不能用一般的方法讲;要给万物定位称呼呢,也可以的,但不能用通俗的既成见解来分类。”再比如: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直通现代艺术,直通现代物理学。人的精神世界,宇宙的物质世界,都是恍恍惚惚… …先要承认‘恍惚’,才能有所领会。”

老子主张退、守、柔、弱,这在全世界的思想领域是独一无二的。他认为对付宇宙自然,对付人事生活,退、守、柔、弱,才能保全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他说:

柔弱胜刚强。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骨弱筋柔而握固。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又说:

知其雄,守其雌。

知其白,守其黑。

知其荣,守其辱。

木心评价这是“极其厉害的战略,是以对付宇宙、对付世界、对付人生。”具体战术则还有:

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

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西方谚语:上帝欲其毁灭,必先使之疯狂。中国兵法:先示弱以诱敌,诱敌深入,聚而歼之。都是一样的道理。

木心再次强调:“伟大的思想都有毒,你能抗毒,你得到益处。老子的观点和方法,可供与老子同品格的人借鉴应用。但不幸,老子的方法论,常被坏人拿去为非作歹了,还反咬一口,归罪于他。”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

木心说:“我在家,烹小鲜如治大国。大家要是觉得好笑,说明我讲老子哲学没有白讲。老子说:

不笑不足以为道”

“祝贺大家得道了。”木心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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